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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錦華:姜文在嘲弄社會主流邏輯
《一步之遙》讓我由衷認同但仍無法進入
北青報:您接受了多家媒體的采訪,談到了幾乎2014年所有重要影片,唯獨沒有對《一步之遙》公開發表過比較詳細全面的論述,您在剛才對它所作的正面肯定之后,接下來要說“但是”了吧?
戴錦華:不急。在“但是”之前,我還有話說。首先,大概是在幾個層次上,我充分肯定這部電影。一個是剛才說的制作規模。如果說中國電影整體的工業水準有待提高,那么這部電影應該作為某種標準或者某種示范而受到肯定。電影對每一個場景的營造,對每一個場景帶有視覺奇觀、藝術意象性的原創,而且同時是用視覺意象去營造社會整體的荒誕性,極為突出,甚至是獨一無二的。有人認為類似這樣的表達會讓你想到庫斯圖里卡這類后現代的荒誕主義藝術電影大師。但是實際上,姜文只是在某種情調上或者氛圍上讓你有這樣的聯想。姜文和他們沒有任何雷同。其次,非常清楚,這是一部“元電影”。
北青報:對,這也是我特別欣賞《一步之遙》的重要原因。
戴錦華:中國電影別說在如此大制作的電影上沒有過一部成功的“元電影”,小制作上也沒有。它在多個層面上成為一個“元電影”,自覺的“元電影”書寫,在這個意義上它已經在中國電影史上占據了一席之地。
它是根據閻瑞生的故事改編而成,閻瑞生的故事實際上是中國最早的故事長片之一。而我自己曾在做電影史的時候非常迷戀圍繞《閻瑞生》這部故事長片所形成的歷史的和電影史的事實。沒有比圍繞這部電影的事實更讓我體認到世紀之初、堅船利炮打開中國之后,作為新興移民城市的上海的現代性和充裕性。花國總統被當時的白領或花花公子所謀殺,這個謀殺案怎樣成為了系列的全程跟蹤報道,引發病態的興奮和關注,閻瑞生還沒被緝拿歸案,同名舞臺劇已經上演;舞臺劇又是以舞臺奇觀而著稱的。和影片中的王天王不同,當年的舞臺劇是以將閻瑞生作案的車的實物搬上舞臺著名的,你可以想象當時的舞臺是多么摩登。后來迅速被改編為電影,而電影當中的主要角色是找閻瑞生的同事和王蓮英的小姐妹來扮演。它是個故事片,又或者說是商業奇觀,同時也是最大程度榨取一樁血腥暴力的謀財害命都市案的商業價值。這極端豐富質感的電影史事實讓我當時十分迷戀。這次,姜文是對這部今天已經不存的、我們無從看到膠片的、對其影像一無所知的電影史名片的整體重拍。
第一時刻我們就意識到其后現代重拍的特質就是對《教父》的戲仿。最華彩的段落是模仿早期默片十六毫米的段落,武六制作的《槍斃馬走日》的默片段落,在好萊塢已經成為了歷史的歌舞片的段落場景,這同時構成了電影多層次的“元電影”特征。不僅如此,電影當中還包含了電影制作行為;武六制作的馬走日的荒誕的、戲劇性的生命遭遇的段落;和武六制作槍斃馬走日的電影的過程。他用“元電影”的方式重現了電影史的現實,就是他們如何逼迫馬走日來扮演馬走日,在他電影中扮演馬走日來換得活下去的機遇,而最終迫使馬走日顯現他生命的底線。這是這部電影非常突出的成就。
我之所以很長時間都沒有對這部電影表態,是自己無法說明我對這部電影的觀影體驗。這是2014年我最期待的電影,甚至可以說是2014年我唯一期待的電影。看到這部電影的時候,我的觀影感受很復雜,或者可以說,我的觀影經驗非常的流俗。電影的開篇,電影的延伸,極大地滿足了我的預期,我高度地認同和進入了這種尖刻的喜劇感。但是到了歌舞片的場景,就是白虎接承了青龍的段落繼續延續的時候,我突然有一種很清晰的感受:我無法進入這個電影。從來沒有一部電影,它的影像仍然吸引著我,它的對白,也就是每個段落中大量的對白讓我由衷的認同,產生真的共鳴,但是我仍然無法進入這個電影。
在《太陽照常升起》的時候,我不僅被吸引,而且很多時候被感動。在《一步之遙》當中所有的吸引帶著迷惑,同時呢,我始終沒有被感動。第一次,我對于姜文電影的叫罵者,想從某種程度上去理解。
編輯:羅韋
關鍵詞:電影 姜文 中國 影片